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,我望着教室里那一张张稚嫩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四十年,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,我以为自己的教育生涯已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。然而,当镇关工委向我发出“五老”志愿者聘书的那个下午,我才明白,原来我和孩子们的故事,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。
四十年的一线教学经历告诉我,初中阶段的孩子,正处在心理断乳期。他们的心灵像玻璃一样脆弱,又像火山一样炽热。那些藏在分数背后的焦虑、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孤独、那些在成长路上迷了路的孩子,是我在讲台上四十年最深的牵挂。以前有课堂、有讲台,我可以随时拉他们一把;退休后,我还能做什么?
关工委给了我答案。
带着四十年积攒的“教育老本”,我成了一名关工战线的“新兵”。虽然身份变了,但那份看见孩子就放不下的心,一点没变。
小杰是我结对帮扶的第一个孩子。这个初一的男孩,瘦瘦小小,总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眼神躲闪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崽。班主任告诉我,小杰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他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。升入初中后,学业难度陡增,加上性格内向,他遭到了个别同学的排挤。渐渐地,他开始拒绝与人交流,甚至出现了自残的倾向。
那个傍晚,我把他从学校心理咨询室领出来。他没有哭,只是低着头,反复抠着手指上的倒刺,直到渗出血珠。这个动作,我太熟悉了——教了四十年书,我见过太多这样无声的求助信号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四十年教学经验告诉我,对于这样的孩子,空洞的说教最无力。他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者,而是一个愿意蹲下来、陪他一起看世界的同行者。
我开始尝试走进他的世界。我发现他虽然不爱说话,但喜欢画画,尤其是画那种线条繁复的机械装甲。于是,我买了素描本和铅笔送给他,不谈学习,只聊他画的机甲有什么功能。起初他沉默以对,后来偶尔蹦出两个字,再后来,他会指着画告诉我,这个装甲能保护城市。我抓住“保护”这个词,对他说:“你看,你心里有一座很想守护的城市,说明你是个内心很有力量的孩子。现在,我们先一起保护好自己的心,好不好?”
那一刻,我看见他眼眶红了。
四十年的教书经验告诉我,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,而是点燃一把火。我要做的,就是帮他找到那颗还没熄灭的火种。
借助关工委“家校社”联动的平台,我联系了他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——这些年轻老师中,有些甚至是我当年学生的学生。我建议他们在课堂上多给小杰一些“台阶式”的提问,只要他开口,就给予鼓励;我找到社区里的“五老”书画社,把他的画作展示在社区宣传栏里;我还和他的爷爷奶奶沟通,叮嘱老人不要总是责骂,多听听孩子说话。这些方法,是四十年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,每一步都踩在孩子的心理节拍上。
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。他依然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,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。记得有一年冬天,因为和同学发生口角,他半夜给我发了一条短信:“老师,活着好累。”看到信息的瞬间,我手脚冰凉,披上衣服就给他打电话,一直打到手机发烫。电话那头,他哭得说不出话;电话这头,我反复说着一句话:“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你,老师这盏灯还亮着,你随时可以过来。”
那一夜的通话,让我想起自己刚当老师时带的第一届学生。四十年前,我也曾这样深夜守在电话旁,为一个迷途的孩子点亮一盏灯。四十年过去了,灯还亮着,只是举灯的人,从讲台上的年轻教师,变成了关工战线上的退休老兵。
从那以后,小杰开始主动来找我。我们一起在社区的“红雨斋书屋”里读书,我给他讲《平凡的世界》里孙少平如何在苦难中保持尊严,他给我看他新画的色彩明亮的风景。中考前,这个曾经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孩子,已经能够正常上课、交友,甚至主动给学弟学妹分享自己走出低谷的经历。
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,他跑来见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,说:“老师,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。”
那一刻,我热泪盈眶。我忽然觉得,四十年教书生涯攒下的所有经验、耐心和爱,都没有浪费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关工委这个新的舞台上,继续发光。
刚退休时,有人问我:“站了四十年讲台,还不够吗?该歇歇了。”我说:“歇不下来。四十年,我太了解这些孩子了。他们需要我,我就还在。”
是的,我还在一线。只不过这个“一线”,从学校的课堂,延伸到了社区的角落、孩子的心里。在关工委这个大家庭里,像我这样带着几十年教育积淀而来的退休教师还有很多。我们或许不再能站在三尺讲台挥洒汗水,但我们依然可以用几十年的阅历、耐心和对下一代最深沉的爱,去敲开那些紧闭的心门,去抚慰那些受伤的心灵。
四十载关工路,四十载育人情。我用了四十年来教书,如今,我准备用余下的时光,继续做那个在“心门”之外久久守候的人——用爱叩启,静待花开。
肥西县桃花初级中学关工委 王 俊